首页 K趣生活 A曼生活 D与生活 A曼生活

【邱刚健小辑】「爱比恨更毒辣」:邱刚健电影的性与死亡

发表于2020-06-13
【邱刚健小辑】「爱比恨更毒辣」:邱刚健电影的性与死亡
谈邱刚健电影的性与死亡,我想最经典的莫过于《唐朝豪放女》。

「爱比恨更毒辣」。


这是1972年邱刚健电影《爱奴》当中的描写:四季春老鸨春姨(贝蒂饰)绑走爱奴(何莉莉饰)并施以凌虐,爱奴被鞭打得皮开肉绽,她恨透了春姨。只见春姨笑看爱奴,用舌头舔了一下伤口。爱奴越恨春姨,春姨越爱她。爱奴沦为四季春名妓,她潜行春姨身边,习得一身武艺。与此同时,爱奴利用她高超的武艺,一个个将那些嫖客撕裂。冰天雪地的夜晚,爱奴大战春姨,在春姨将死之时,她对爱奴说:「再吻一吻我吧!」爱奴上前一吻,春姨哄然大笑,原来她的吻有毒!爱奴与春姨两人相视而亡。


喜欢楚原导演的影迷朋友,一定记得这部大快人心,却又看得你心惊胆颤的《爱奴》。电影承袭日本女性复仇的故事精神,我们不只敬佩楚原导演调度武侠场面的功夫,更佩服邱刚健在那个思想相对保守的年代,「敢于」写出这种「绮情」电影。1972年邵氏《南国电影》更以「贝蒂用变态爱情维繫何莉莉」、「贝蒂不认喜爱同性恋」等标题大作宣传文章,可见它有多「猎奇」!


然而,回顾邱刚健步入影坛之初,他就是个非常具有特色、印记的一位作家。1960年代,仍就读国立艺专的邱刚健即创作过现代诗,大量描写无神论、女性裸体、亵渎等意象。剧本《我父之家》更有现代主义及存在主义色彩,颇似梅特林克的《群盲》以及沙特的《无路可出》。1965年,邱刚健同黄华成、庄灵、陈映真等人创办《剧场》季刊,大量引介西方剧场、电影、美学理论等,为台湾文艺圈「西风东渐」开了一扇窗。邱刚健第一部实验电影《疏离》,以8釐米胶卷摄影,但电影失传,只剩剧照让我们知道,影片原来在讲一个男子自慰的故事。


1966年,应香港邵氏电影公司编剧负责人宋淇之邀,邱刚健正式加入商业电影体系。彼时香港影坛正过渡到「拳打脚踢、盘肠大战」的製片氛围中,邱刚健以一贯的前卫色彩,在一片刀光剑影中,染上「猎奇」的作者印记。除了前文提到的《爱奴》之外,早在1969年,电影《死角》就具有性与死亡的主题。


电影开场写道狄龙饰演的花花公子张纯,带着外面认识的女人回办公室。女人问:「你是不是在玩我?」张纯回答:「一半玩你、一半喜欢你。」紧接着远景看到两人赤裸像蛇一样,缱绻彼此。主题曲响起:「有一个赤裸的少年,他赤裸地来到世间。世间是苍茫的丛林,他只有赤裸的心田。」


张纯与女人的一夜情,让他被公司开除。这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,对名为温柔(李菁饰)的女子动了情。殊不知,温柔的哥哥温强打从心底看不起张纯,在两人恋爱过程中,温强数次用言语、行动羞辱张纯。温强最终阻止张纯与温柔来往,张纯杀到温强家中,一阵兵荒马乱,最后的最后,张纯在废车场中被警察乱枪打死。曾经,张纯告诉自己不愿死不瞑目;此刻,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用手指压迫阖上眼皮。但他的意志还在,他不愿屈服这个世界。他最后睁着双眼离开人世,主题曲再度响起:「有一个赤裸的少年,他赤裸地来到世间。世间是苍茫的丛林,他只有赤裸的心田。」


原来,开场的性爱早已暗示了结局的死亡,我们几乎可以说,性与死亡其实是同一件事。同一首主题旋律,产生在开场与结尾。前者预示了死亡,后者超渡了死亡。这层共鸣,又将电影昇华到另一个文学境界。


1960年代中期,邵氏製片路线正从黄梅调电影过渡到彩色武侠片,邱刚健编剧走向必须依附公司政策,如《夺魂铃》(1968)、《阴阳刀》(1969)、《侠士行》(1971)、《大决斗》(1971)等都出自他手。然而在邱刚健的邵氏时期,《爱奴》与《死角》的问世足具反叛性!《爱奴》以女女恋的刀光剑影挑战社会尺度;《死角》则透过性与死亡逕自挑战当时青春片的道德教条。从「类型研究」的角度来看,他们既似、又不似武侠片、青春片。这其中的暧昧,我以为充满邱刚健极具作者印记的书写风格!


然而谈邱刚健电影的性与死亡,我想最经典的莫过于《唐朝豪放女》了!


这部于1984年邵氏出品的电影,邱刚健极尽所能地描绘了性与死亡之间的张力。女主角鱼玄机(夏文汐饰)初识浪子崔博侯(万梓良饰)一场戏,我们看到鱼玄机在水中游泳,突然间一把染血利刃插入水中,鱼玄机抚摸利刃,蹭上了崔博侯的扁舟。崔博侯问:「你要我带你去哪?」鱼玄机答:「漂到哪、就是哪。」鱼玄机拿起一把金钗问:「情人送的?」崔博侯说:「一个我从小认识的女孩子。我离了她之后,她嫁给了另一个男人。那个男人对她不忠,虐待她,她就用这支金钗自杀,刺破了自己的喉咙。血,流了一天一夜,她才死。」紧接着,我们看到慾望不断流动在两人之间,肉体激战、翻云覆雨。


这场戏的精彩,莫过于对性的书写,从暗示到爆发的过程,以及诸多性意象的描绘(包括利刃及水)。一个女人的死,暗示一个男人的无能,而这个男人只能以性爱和杀戮,来验证自身存在的价值。鱼玄机洞穿了崔博侯的内在,她问崔博侯「你让她嫁给那个男人,你是想自由自在做个游侠?」


其实,鱼玄机内心也渴望自由。她与崔博侯二人躺在草坪上,用脚趾放风筝。鱼玄机一刀割开风筝线,眼见风筝远走高飞,鱼玄机道:「它一定很寂寞。你说人要是做了神仙,会不会也飘零寂寞呢?」崔博侯道:「如果是你飞上天,我一定长啸一声,送你走。」


死亡若象徵一片荒原,真正的情感却是「同感与陪伴」。鱼玄机曾笑说「我是属于我自己的」,她深谙这个道理:在情感博弈中,只有自己才是筹码。片尾劫法场戏中,崔博侯拼死伸出援手,却见鱼玄机笑着摇头。对,在生死关头,你敢不敢拿生命与我赌一把?崔博侯看出鱼玄机的心计,仰天大笑。两人跪在刽子手前,崔博侯问:「玄机,你为甚幺不走?」鱼玄机答:「我走过很多女人不敢走的路,没心情再走了。博侯,你为甚幺不流浪?」崔博侯说:「救了你一起流浪,救不了你,还流浪甚幺?我陪你一起死。」鱼玄机缓缓唱道:「羞日遮罗袖,愁春懒起妆。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。」欧阳铸剑冲进法场,大喊:「魏博欧阳铸剑,咸通九年五月,斩范阳英雄崔博侯、长安才女鱼玄机。」剎那间,两人死在欧阳铸剑刀下。


所谓豪放,不只是解放身体、颠覆性别(剧中还有鱼玄机与侍女绿翘做爱的戏码),邱刚健更将笔锋刺进关係,让我们看到情感不是勒索,而是一场博弈。在保留自我与他者存在的前提下,双方验证「何谓爱」这件事,将引领彼此步入死亡的结局。「你敢陪我一起死吗?」,邱刚健让一个女人来挑衅、质问这个父系社会。


从1960年代末走到1990年代初,邱刚健一贯地用性与死亡来刺探当代情感结构,并且锐利而反叛地挑衅整个父系社会。不仅仅是《死角》、《爱奴》与《唐朝豪放女》,邱刚健其他的电影几乎都牵扯性与死亡的主题。总之,我想「爱比恨更毒辣」到底是因为恨只能寻仇发洩,爱却能拖人一起死吧!
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
(编按︰本文原刊于台湾清华大学艺术中心邱刚健专题影展手册《浪与浪摇幌.邱刚健》,清华大学出版社2018年10月出版;承蒙台湾清华大学艺术中心惠允转载。)


浪与浪摇幌——邱刚健专题影展

时间︰2018年10月11日至11月22日

地点︰(台湾)清华大学图书馆、合勤演艺厅、苏格猫底咖啡屋

主办︰(台湾)清华大学艺术中心

网址︰nthuartscenter.staging.z72.io/#/events/page/260


「浪与浪摇幌」取自邱刚健诗,以「摇幌」述写其生命移动,于厦门鼓浪屿、台湾、香港、纽约、北京之间,一生漂泊,摇幌以终,造就不合时宜、前卫独特形象。


邱刚健(1940-2013),编剧、导演、诗人。26岁赴香港电影界发展,跨走两岸三地,以《投奔怒海》、《胭脂扣》、《阮玲玉》奠定华语电影编剧大家地位;执导电影《唐朝绮丽男》与《阿婴》,树立异色典範。性与死亡为其创作母题,电影与诗作皆然。专题规划电影放映、展览、讲座与表演,呈现邱刚健複杂厚深的艺术成就。

上一篇: 下一篇:

大家正在看